“裸体”是个极敏感的词汇，尤其是在我们生活的这种文化语境下，太多“赘物”掺杂其中，甚至还会生硬地加入社会、政治、伦理等沉重的主题，于是当某一事物所承受的压力濒临其负重极限的状态时，那么它的任何部位都将会敏感到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脆弱的程度。

      拿人的裸体来做艺术要说也算渊源流长了。不说再早，汉唐时代的遗存就有不少，不禁令人对彼时自由宽松的社会环境及思想解放程度啧啧不已，难怪那时候的老外们都纷纷来给咱们进贡（当然，进贡的事儿似乎跟裸体沾不上什么边儿）。谁料之后却每况愈下起来，乃至到了近现代“裸体”竟成为有伤风化，道德沦落的殉葬品。稍有些见闻的人大概都知道刘海粟先生那桩事儿吧，刘先生因为带领学生画女性人体（裸体）素描，一时间被骂得体无完肤，连做模特的那位女生也不堪“口水”的肆虐而寻了短见。现在想来的确荒唐地让人尴尬。
在《裸体漂流记》中，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很多斯宾塞的志愿模特——成千上万，有男有女。白种人黄种人黑种人幼儿青年中年老年胖子瘦子教授学生商人农民艺术家无业者，各色人等纷至沓来。对于做裸体模特这回事儿，他们或是为了尝试，或是出于好奇，或是为了艺术，或是出于情趣……经过犹豫彷徨羞涩尴尬忐忑之后，这些人都很大方、很配合地参与其中，溶入斯宾塞的镜头里去。在斯宾塞地指挥下，模特们按照要求造型、列队、组合，一种坦诚和自由混合的光芒充斥在他们周围，也充斥在斯宾塞的作品之中。

　　在这部记录片里，我们能欣赏到的斯宾塞的作品并不是非常多，但仅是这些图片便已足够深深地打动我们。斯宾塞不同与其他摄影师之处还在于他对模特的选择，不过分要求模特的形体，不论是干瘦形的还是肥胖型的，也不论是体态健美的还是发育不足的，甚至孕妇，甚至他自己，都可以成为镜头中的模特。于是在纽约的时代广场上，在麦迪逊郡的乡下，在加州的小镇上，在德克萨斯的公路边，在旷野，在海滩，在公园，在市区，斯宾塞毫无束缚地放纵着创作灵感，企图将自己的创作空间拓展到极致。斯宾塞的创作方式在某种程度上带有强烈的“行为艺术”的色彩，而斯宾塞的目的却似乎只在于图片本身。这不禁使人想起来一部反映“小众艺术”的电影——《极度寒冷》，里面描写的许多“行为艺术”常常挑起我的反感，比如说“吃肥皂”之类。有一次在朋友家看到一本书（据说是只供内部传阅，所以印刷质量也颇差），有许多模糊的图片和含糊的文字说明，也是反映当今中国行为艺术前沿状况的。书中个别“艺术行为”更让人瞠目结舌，例如“吸人油”，例如“食死婴”，不必细述，单是名字就能将观众胃部刺激地痉挛好几遍。与之相比，就算斯宾塞做的是行为艺术，其形式的优雅程度、视觉的冲击力度，乃至内容的深刻性、创意的文明性都使前者不可望其项背。

　　我曾以谦恭的态度和一位搞现代艺术的朋友讨论过“行为艺术”的话题，表达了自己对某些艺术形式的质疑。结果那位朋友毫不客气地批判我说：“你这种认识是由于对传统艺术的过分留恋和依赖所致！”“现代艺术就是要求创作者把艺术作品做的极端些，更极端些，极端个体化、极端非理性、极端……”对于朋友的一番言论我又表示不理解，他便劝我要慢慢接受，刚才那些话是海德格尔说的。我才知道原来海德格尔不仅仅说过：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对于斯宾塞而言，“真实”是其艺术创作的中心环节，形成其它重要环节的还包括人文精神，哲学思考，审美取向，表现形式等等。人们大可不认同斯宾塞的种种做法，然而完成之后的艺术作品才最具有说服力。

      纽约时代广场事件（斯宾塞邀请数十位志愿者参加了他在时代广场的人体摄影活动）之后，斯宾塞第五次入狱，这次入狱不仅对他本人意思重大，而且引起了美国各个媒体及社会各阶层人士的广泛关注。2000年5月，美国的司法部门终于认可了斯宾塞艺术创作的合法性，一并取消先前对他的所有指控。斯宾塞似乎看到了更加辽阔的创作空间。果然，一次规模空前、难度空前、人数空前的摄影活动就要开始了，这回不是五、六十人，不是五、六百人，也不是五、六千人，而是五、六万人共同参与拍摄！斯宾塞和他的创作小组缜密和精心地准备着……